我与阅读

——当人工智能学会回答，我们更要学会提问

【导读】 胡春阳，湖北文理学院计算机工程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2011年博士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计算机软件与理论专业。主要研究方向为分布式系统、区块链与人工智能。2017年5月至2018年5月，曾赴美国马萨诸塞大学洛厄尔分校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系进行访问研究。近年来，他主持多项省部级重点科研与教学质量工程项目。深度参与了“智联感知：面向复杂场景的多模态自适应机器人系统研发”“区块链技术智慧农业溯源系统”“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农田碳汇监测与核算技术研发”等湖北省重点研发项目，以及装备制造业绿色智慧管控湖北省科技重大专项。已发表国际学术论文40余篇，近五年以第一或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10余篇、EI期刊论文2篇。此外，他还指导学生获中国大学生计算机设计大赛等国家级奖项4项、省级奖项20余项。

在人工智能能够快速检索知识、生成内容和回答问题的今天，阅读是否仍然重要？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计算机教学与科研的学者，胡春阳博士是学院有名的爱买书爱阅读的人。他认为：人工智能越强大，广泛阅读反而越不可或缺。技术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获得答案，却不能代替我们提出真正重要的问题，也无法替代独立判断、跨学科思考与精神世界的塑造。

广泛阅读不仅能够拓展知识边界，更能帮助青年学生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在专业学习中建立更辽阔的认知坐标，并形成持续探索的内在动力。今天，让我们共同聆听“当人工智能学会回答，我们更要学会提问”的读书与治学体悟，思考如何以阅读丰富生命、启迪智慧，在人工智能时代走出一条更加清醒、坚实的成长之路。

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今天，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获取知识。只需输入一个问题，AI便能在极短时间内给出解释、归纳资料，甚至生成一份看似完整的答案。于是，一个新的疑问随之而来：当知识似乎已经触手可及时，我们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读书，尤其是阅读那些与专业无直接关系的书？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计算机领域教学与科研的学者，我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人工智能越强大，广泛阅读反而越重要。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快速抵达答案，却不能替代我们决定应该追问什么；可以压缩信息，却不能代替我们建立价值尺度；可以模仿已有知识的表达，却不能替我们完成人格、眼界与学术品格的塑造。真正的读书，不只是把更多知识装进头脑，而是使人逐渐形成判断问题的坐标、理解世界的框架以及面对未知的勇气。

在答案信手可得的时代，阅读首先培养的是问题意识。

人工智能擅长回答已经被提出的问题，但治学的起点往往不是回答，而是发现一个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在科研工作中，我们常常关注算法是否更新、模型是否更大、指标是否提高，却容易忽略更根本的追问：这个问题为何重要？现有方法默认了哪些前提？技术进步将把人和社会带向何处？这些问题很难仅靠专业资料给出答案，它们需要历史、科学、哲学、心理学等不同领域的知识共同照亮。

比尔·布莱森的《万物简史》对我影响很深。它没有把科学史写成一条由天才和正确结论组成的笔直道路，而是呈现了知识如何在好奇、争论、偶然发现和持续纠错中缓慢生长。阅读这本书让我更加确信，科学研究并不是对标准答案的追随，而是人类面对未知时不断修正解释的过程。对青年学生而言，读书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让我们看见结论背后的来路，从“记住别人发现了什么”，逐渐走向“理解人类为什么这样认识世界”。

广泛阅读不是偏离专业，而是为专业建立更辽阔的认知坐标。

计算机科学看似是一个高度技术化的领域，但实际上，人工智能研究从来不只是关于数据、算法和算力。机器如何学习，关联着我们如何理解人的认知；智能系统如何决策，关联着伦理、责任与制度；技术如何进入教育、医疗和制造业，关联着真实世界中复杂的人与组织。因此，越是深耕专业，越需要主动越过学科边界。许多重要的创新，并非产生于单一知识的封闭推演，而是来自不同领域概念、方法与问题之间的重新连接。

戴维·多伊奇在《无穷的开始》中讨论了“好解释”、可纠错的知识以及人类解决问题的潜力。这本书给我的启发是：知识不是不可质疑的终点，而是一组随时准备接受检验和改进的解释。面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我们尤其需要这种态度——不因表达流畅便轻易相信，不因信息丰富便停止追问，而要继续审视证据是否可靠、推理是否成立、结论的适用边界在哪里。广泛阅读所形成的知识背景，正是辨别、比较与质疑的基础。一个人的知识版图越宽，越不容易被单一答案限制，也越可能发现不同问题之间隐蔽而重要的联系。

读书与治学，最终都要回归内在的驱动力。

学习和科研是一段漫长的过程。考试成绩、论文数量、奖项和评价固然重要，却不足以支撑一个人长久地走下去。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在《心流》中揭示了这样一种体验：当目标清晰、反馈及时，任务的挑战与个人能力相匹配时，人会进入高度专注、忘我投入的状态。真正深入的阅读也常有这样的时刻——我们不再计算读了多少页，也暂时忘记外界的催促，只是被一个问题、一段论证或一种思想牢牢吸引。这样的专注，不仅提高了学习效率，也使学习本身成为有意义的经历。

爱德华·德西的《内在动机》则促使我重新理解“为什么学习”这个问题。持续而有创造力的学习，不能只依赖外部奖励和压力，更需要自主选择、能力成长以及与他人和社会建立有意义联系的感受。作为教师，我也越来越认识到，教育不应只是把学生推向统一的评价尺度，而应帮助他们发现真正愿意投入的方向，体验解决问题的成就感，并逐步形成自我负责的学习能力。对学生来说，读书不必处处追求立刻“有用”；一本书只要使你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改变了观察事物的角度，或让你更清楚自己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它就已经发挥了作用。

阅读应当成为贯穿长期的治学方式。

我建议青年学生为自己的阅读保留两条相互连接的路径：一条向专业深处延伸，阅读经典教材、重要论文和技术原著，理解概念的源流与方法的边界；另一条向更广阔的世界展开，阅读科学史、哲学、心理学、社会学与文学作品，理解技术之外的人、社会和文明。前一条路径使我们更加扎实，后一条路径使我们不至于狭窄。

同时，阅读不应止步于单向的信息输入。我们可以带着问题阅读，在书页之间寻找不同作者的回答；可以围绕一个主题连续阅读几本观点各异的书，比较其前提与论证；还可以通过札记、讨论和写作，把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清晰的表达。人工智能当然可以参与其中，帮助检索线索、梳理概念或提供不同视角，但它更适合作为阅读的助手，而不是思考的替身。越是在工具便捷的时候，我们越要保留接触原著、核查依据、独立判断和反复推敲的耐心。

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稀缺的，未必是答案，而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辨别答案的判断力，以及面对长期困难仍愿意深入探索的内在动力。广泛阅读所做的，正是缓慢而持续地培育这些能力。它未必立即带来一项成果，却会在漫长岁月中塑造一个人的精神结构：使我们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在专业深处仍能看见整体，在面对未知时既不盲从，也不轻易退却。

愿青年学生不把阅读仅仅当作通往考试、论文和工作的工具，而把它视为认识世界、理解他人和完善自我的终身方式。当人工智能越来越善于回答问题，我们更应通过广泛而深入的阅读，学会提出属于自己的问题，并以一生的学习去接近答案。

【书籍推荐】

1.《万物简史》

作者：比尔·布莱森

出版社：接力出版社

内容简介：作者比尔·布莱森以通俗、幽默而富有故事性的语言，梳理了人类认识自然世界的漫长历程。全书从宇宙起源、恒星与地球的形成，讲到地质演化、生命诞生、生物进化和人类出现，并穿插大量科学发现背后的历史故事与科学家经历。它不仅介绍“我们已经知道什么”，也呈现科学知识如何在猜想、争论、偶然发现和持续纠错中逐步形成。该书有助于读者建立跨越物理学、化学、地质学、生物学和人类学的整体科学视野，理解科学探索的艰难、偶然与魅力。

2.《无穷的开始》

作者：戴维·多伊奇

出版社：人民邮电出版社

内容简介：作者戴维·多伊奇从科学哲学和认识论出发，讨论知识如何产生、人类为什么能够不断解决问题，以及文明进步是否存在不可逾越的边界。书中强调，知识并非来自权威或简单归纳，而是通过提出大胆解释、接受理性批评和不断纠正错误而发展；真正有价值的“好解释”应当具有解释力，并且不容易被随意修改。作者认为，问题的出现并不意味着进步的终结，恰恰可能成为新知识的起点。该书融合物理学、计算理论、数学、人工智能、政治哲学和社会发展等内容，有助于读者形成开放、批判且富有建设性的知识观。

3.《心流》

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内容简介：作者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围绕“最优体验”展开论述，解释人为什么会在某些活动中进入高度专注、忘记时间和自我，并获得深层满足感的状态。书中指出，当任务目标清晰、反馈及时，并且挑战难度与个人能力大致匹配时，人更容易产生心流体验。作者还将心流理论应用于学习、工作、创造、运动及日常生活，说明真正持久的幸福并不完全来自外部物质条件，而更多来自个体对注意力和精神秩序的主动掌控。该书对于改善学习方式、培养专注能力和获得持续成长具有重要启发。

4.《内在动机》

作者：爱德华·德西

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

内容简介：作者爱德华·德西从心理学研究出发，探讨人们为什么愿意学习、工作、探索和创造。全书重点区分了内在动机与外在动机：前者源于兴趣、好奇心、胜任感和自主选择，后者则更多受到奖励、惩罚、评价和压力的驱动。作者指出，过度依赖外部控制和物质奖励，有时反而会削弱人原有的兴趣与主动性；尊重个体的自主需要、提供适当挑战并给予有效支持，更有利于形成持久的学习动力。这本书对教育者、管理者和学习者都具有现实意义，可以帮助我们重新思考如何激发主动学习与创造精神。

文稿：胡春阳

责编：郭清秀

审校：李桂群

初审：杜 刚 

终审：胡志超